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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大学生就业》|| 张成刚:区域产业结构差异与高校毕业生专业错配:生成机制、现实困境与治理路径
时间:2026-07-14 访问量:0
【作者简介】
张成刚,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副教授、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主任,研究方向:就业、新就业形态、劳动力市场政策评估等。
【摘要】
高校毕业生专业错配已由个体择业问题演化为区域产业结构、岗位供给与人才流动共同作用下的系统性现象。文章从区域就业吸引力视角出发,运用文献分析、政策文本分析、官方统计资料整理和案例研究等方法,构建“区域产业结构差异—岗位供给分化—毕业生流动与预期落差—专业错配加剧”的分析框架,系统考察高校毕业生专业错配的区域生成机制。研究发现:东部与中西部在产业层级、高质量岗位供给和人才吸纳能力上的梯度差异,是专业错配区域分化的基础条件;高校专业调整存在明显的周期性和跟进性,部分数字化热门专业呈现跨区域扩张,但专业布局与地方产业链、岗位承接能力之间并未充分匹配;毕业生向高能级城市和核心城市群的单向流动,以及职业预期与本地岗位质量之间的落差,进一步放大了中西部地区的专业错配。在新质生产力加速发展和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推进的背景下,文章从政府层面、高校层面和个体层面提出推动区域产业协同和就业影响评估,完善高校专业动态调整与专业集群建设,深化产教融合,并强化能力迁移训练和职业预期管理等政策建议。
【关键词】
区域就业吸引力;专业错配;高校毕业生;产教融合;新质生产力
一、引言
(一)研究背景
高校毕业生规模持续扩大已成为我国就业市场的新常态。2025届高校毕业生达到1222万人,比2024届增加43万人,较2020届(874万人)增幅近40%。[1]预计2026届将突破1270万人,就业压力仍将持续上升。与毕业生规模扩张相伴的,是就业匹配质量的不足和区域失衡的加剧。麦可思研究院数据表明,2024届本科毕业生工作与专业相关度为73%。[2]这一现象并非个体择业偏差的简单叠加,而是受到区域产业结构、岗位供给能力和人才流动格局的共同影响。
从区域人才流动看,人才正在持续向高能级城市和核心城市群集聚。智联招聘与泽平宏观联合发布的《中国城市人才吸引力排名:2024》显示,2023年东部地区人才净流入比例为14.0%,而中部为-6.0%,西部为-4.7%,东北为-3.4%,超六成人才流向五大城市群。[3]中西部地区正面临人才流失与岗位供给不足的双重压力。
人才向东部发达地区流动不仅是毕业生个人职业选择的问题,而且反映了我国区域发展不平衡、产业需求与高等教育供给脱节的深层问题。在新质生产力加速发展的背景下,以科技创新为驱动力的产业变革正在重塑区域经济格局和岗位需求结构。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明确提出“统筹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强调教育链、人才链与产业链、创新链的有机衔接。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进一步提出“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的新理念,强调要依靠高质量发展逐步形成人岗匹配高效、劳动关系和谐的局面。在此背景下,如何从区域产业发展与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推进的视角理解高校毕业生专业错配问题,并提出有针对性的治理路径,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和现实紧迫性。
(二)相关研究与本文定位
围绕高校毕业生专业错配,已有研究形成了三条相对独立的讨论线索。
一是专业错配的个体层面研究。相关研究普遍认为,专业匹配不仅关系到毕业生能否实现“学用一致”,还会影响其起薪水平、就业质量和后续职业发展。胡艳婷、蒋承(2021)发现专业匹配对高校毕业生工资起薪具有显著正向影响。[4]冯沁雪等(2025)指出,专业兴趣匹配能够显著促进毕业生就业匹配,进而改善就业质量。[5]然而,这些研究主要从个体层面解释专业错配的成因与后果,对其背后的区域约束关注不足。
二是区域就业吸引力与人才流动研究。夏怡然、陆铭(2015)发现工资水平和公共服务水平显著影响劳动力流向。[6]张美丽、李柏洲(2018)进一步表明经济发展水平、工资水平和公共服务水平是影响人才集聚的重要因素。[7]张扬(2021)发现创新型城市试点等政策能够通过提升人力资本水平和优化产业结构增强科技人才集聚。[8]这些研究较充分地揭示了人才流动的动力机制,但较少追问“流动或不流动如何影响专业匹配结果”。
三是产教融合与地方产业协同研究。程光旭,李威,桑晓鑫(2024)指出产业转型升级要求高等教育的学科专业结构、人才培养结构和技术结构与之相适应,高校应根据自身办学特色、区域资源禀赋和地区产业条件因地制宜地设置学科专业。[9]郭建如、邓峰(2023)从高校毕业生学用匹配及就业质量的视角,揭示了高等教育学科结构与产业结构之间的适配关系。[10]但这些研究较少将专业设置与区域岗位供给差异、毕业生流动方向联系起来。
综合来看,现有研究大多聚焦于某一单独环节,较少将区域产业结构、岗位供给、毕业生流动与专业错配置于同一逻辑链条中加以分析。研究拟从区域就业吸引力视角出发,构建“区域产业结构差异—岗位供给分化—毕业生流动与预期落差—专业错配加剧”的分析框架,并将其置于新质生产力发展和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推进的宏观背景下加以考察,以期为理解大学生专业错配的区域生成机制提供新的分析视角。
二、分析框架与生成机制
(一)分析框架
研究认为,高校毕业生专业错配的形成并非单一因素所致,而是沿着“区域产业结构差异—岗位供给分化—毕业生流动与预期落差—专业错配加剧”的机制链逐步传导的结果。这一框架包含四个核心环节。
第一,区域产业结构差异构成岗位供给分化的基础。东部沿海地区已形成以高端制造、数字经济、现代服务业为主体的产业集群,能够提供大量技术含量高、薪酬水平较高、职业发展路径清晰的岗位。而中西部不少地区仍以资源开采、传统制造和低附加值行业为主,产业层级相对较低,对高学历人才的吸纳能力有限。这种差异不仅影响岗位的绝对数量,更影响岗位的质量分布——包括薪酬水平、技术含量、晋升空间和专业适配度。
第二,岗位供给差异驱动毕业生流动的方向选择。当区域之间在岗位数量和岗位质量上存在显著差异时,高校毕业生的就业流向必然受到影响。岳昌君等(2023)基于2003—2021年十次全国调查数据,发现超过80%的毕业生在大中城市就业,约40%存在专业错配,就业地区分布高度集中于东部。[11]近五年,西部高校毕业生约40%流向东部就业,而东部高校毕业生流向西部的比例不足5%。[12]
第三,人才单向流动反过来加剧中西部地区专业错配。优质毕业生持续外流使中西部本地企业难以招到合适人才,削弱了地方产业升级的人才基础,进而抑制了新兴产业的培育和高质量岗位的生成。人才流失还使得中西部高校在专业设置时缺乏充分的本地就业反馈信号,并形成示范效应:在校生倾向于以东部岗位需求为参照来规划职业。这进一步拉大了高校培养方向与本地岗位供给之间的距离。
第四,高校专业调整的滞后性使上述矛盾持续积累。高等教育具有较强的周期性和制度惯性,一个新专业从论证、申报、审批到招生、培养、毕业通常需要4~6年。田贤鹏(2021)指出,学科专业人才培养的滞后性和市场信号失真,导致高校出现“一窝蜂”设专业的现象,造成人才供需失衡。[13] 田贤鹏(2018)还基于“三角协调模型”(行政干预、市场调节、学术自治)分析专业调整困境,指出三种机制的共生性矛盾导致“专业设置—人才培养—岗位吸纳”链条难以联动。[14]
综上,本文将高校毕业生专业错配理解为一个具有空间性、时滞性和反馈性的系统性问题。其空间性在于,专业错配的发生概率和表现形式受区域产业结构与岗位分布影响显著;其时滞性在于,高校专业调整和人才培养周期难以与产业升级节奏同步;其反馈性在于,人才流动和岗位吸纳的结果又会反过来影响地方产业升级能力和高校专业布局。在新质生产力加速发展的阶段,科技创新对产业结构的重塑速度进一步加快,这使得教育系统与产业体系之间的匹配难度更大,也更加凸显了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推进的紧迫性。
(二)生成机制的具体表现
1.高校专业设置与区域产业需求的错位
教育部2024学年数据显示,全国高校新增专业布点1839个,撤销1428个,停招2220个。表1显示了2024年度全国高校新增专业点中,人工智能、数字经济和广义数据类等数字化热门方向已形成较为明显的跨区域扩散趋势。仅人工智能及相关专业就达到92个,覆盖26个省级地区;若将人工智能、数字经济和广义数据类专业合并考察,相关新增专业点达到256个,占全部新增专业点的13.92%,覆盖29个省级地区。这说明新增专业与产业升级方向之间确实存在较强对应关系,但与此同时,这种布局也表现出较明显的全国性同步跟进特征。尤其是在部分新增专业总量并不大的省份,人工智能、数字经济和数据类专业仍占据了较大比重,反映出部分高校在专业设置上对数字化热门方向存在普遍跟进现象。由此可见,“专业设置与产业方向有关”并不必然意味着“本地产业链条和岗位吸纳能力已经成熟”,专业名称的前沿化与地方就业承接能力之间仍可能存在时滞和落差。
2. 产业升级速度与人才培养周期的不匹配
通常情况下,一个专业的设置、建设、招生、培养需要4年以上的时间周期。而当今产业技术升级的速度已远远超过这一周期,特别是在新质生产力的驱动下,以人工智能、新能源、生物技术等为代表的前沿领域正在加速迭代。麦可思数据表明,2024届计算机类毕业生的就业去向落实率为82.4%,远低于能源动力类(96.4%)和电气类(95 .8%)[15]。这表明热门专业虽然招生数量多、受关注度高,但实际就业情况反而不如传统工科专业。对于中西部高校而言,这一问题更加突出,因为本地产业多以传统制造业与资源为主,对新兴产业毕业生的需求有限。
3. 毕业生职业预期与本地岗位质量的落差
毕业生的职业期望与实际可获得的就业机会存在显著差异,尤其是在中西部地区。猎聘数据显示,2024届毕业生期望进入民营企业的比例仅为12.5%,而这一比例在2020年为25.1%,五年间下降了12.6个百分点。然而现实是,民营企业实际上吸纳了全国近五成的大学毕业生。[16]在中西部,这一矛盾更加尖锐:毕业生主要期望进入国企和机关事业单位,但这些部门的岗位数量有限,而当地经济发展的重要支撑来自民营企业。这种期望与现实的落差迫使毕业生要么离开本地,要么接受心理落差较大的岗位,从而成为专业错配与职业不满意的重要诱因。

注:1. 数据根据教育部《2024年度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备案和审批结果》中1839个新增专业点整理计算。2.
“人工智能及相关专业”包括“人工智能”“人工智能教育”等专业;“含‘大数据’专业”指专业名称中直接包含“大数据”的专业;“广义数据类专业”包括“大数据管理与应用”“数据计算及应用”“生物医药数据科学”等方向。3.“数字化热门方向合计”为人工智能及相关、数字经济和广义数据类专业点的合并统计,由于不同类别之间存在一定交叉,分项合计与总计不作简单加总比较。
资料来源:作者整理
三、区域就业吸引力与专业错配的现实困境
(一)产业结构与岗位供给的区域梯度差异
长三角地区已形成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等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珠三角地区集中了全国重要的智能制造、新能源汽车产业基地,京津冀地区则在信息技术、金融服务和文化创意等领域具有较强的岗位生成能力。这些产业集群不仅直接提供了大量高质量就业岗位,还通过产业链延伸和配套服务需求,带动了周边区域的就业机会扩展。与之相比,中西部不少地区仍以资源型产业、传统制造业和低附加值行业为主,对高学历人才的吸纳能力相对有限。根据《中国城市人才吸引力排名:2024》,五大城市群集中了全国超六成的高端就业机会。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东部十省集中了全国65.6%的研发人员,而东北地区仅占3.9%。这种高端就业机会的空间集中分布,使得中西部地区的毕业生在本地获得与专业匹配度较高的岗位的概率显著偏低。
表2显示,2024年度全国高校新增专业点在区域分布上呈现出较为明显的梯度差异。东部地区新增专业点为751个,占全国总量的40.84%,说明高校专业布局对经济活跃地区和高质量岗位集聚地区的响应最为充分。中部地区新增专业点为513个,占比27.90%,表明在承接产业转移、推进先进制造业发展的背景下,中部省份近年来专业调整较为积极。东北地区新增专业点仅165个,占比8.97%,在四大区域中最低,反映出专业调整节奏与区域产业重构之间仍存在一定张力。

(二)专业调整的区域分异特征
教育部2024年撤销与停招的专业①,同样反映出高校专业调整与区域产业需求之间的关系。从不同区域看,专业退出呈现出较为稳定的分异特征。 东部地区的专业调整更多地表现为围绕未来产业和高质量就业进行“提质型”重构。部分高校撤销的主要是重复设置较多、就业回报偏弱的专业,如部分信息管理类、设计传媒类和传统文科专业,同时将资源转向与区域先进制造业、数字经济和战略性新兴产业联系更紧密的新专业。 中部地区的专业调整则更明显地呈现出“文管压缩、旧工科收缩、面向制造业与健康产业补位”的特征。部分高校撤销的专业主要集中在艺术传媒类、经管社科类以及部分传统信息类专业,如戏剧影视文学、广播电视编导、劳动与社会保障、投资学等。中部高校正在将有限的专业建设资源从需求不足的专业中腾挪出来,转向更能服务区域先进制造业和健康产业发展的新领域,这与中部地区承接产业转移、推进制造业升级的趋势基本一致。 西部地区的专业调整更突出“去弱支撑、去低需求”的逻辑。被撤销或停招的专业主要包括部分交通规划类、经管新闻类以及传统工科和艺术类专业。西部高校的专业重构并非简单地追逐全国性的热门方向,而更多体现为在地方资源禀赋和现实岗位需求约束下进行的补短板式的调整。那些缺乏持续招生基础和地方产业吸纳能力的专业,更容易进入停招或撤销序列。 东北地区的专业调整则带有较强的“旧工业体系出清”与“新工科重组”并行特征。部分高校撤销的专业主要涉及传统工科、外语、传媒和部分数理经管类专业,如车辆工程、功能材料、焊接技术与工程等。东北地区高校正围绕航空航天、无人系统、绿色转型等新方向进行专业体系重组,努力摆脱旧工业体系形成的路径依赖。 需要说明的是,教育部公布的2024年度备案和审批结果完整披露了新增和调整专业点的学校信息,但对撤销和停招专业点目前公开的主要是全国总量,尚未同步提供完整的省际分布数据。因此,本文关于撤销与停招专业的区域比较基于部分高校公开信息的样本化观察,不能替代全国性统计,但从不同区域高校的公开信息看,撤销和停招专业呈现出较稳定的分异特征,说明专业退出机制同样受到区域产业结构和岗位供给条件的深刻影响。 (三)人才流动的“虹吸效应”与匹配失衡 西部地区面临的人才流失是一个长期且不断加剧的问题。虽然西部地区人口占全国的28 .1%,但其高等教育毕业生仅占全国的16.5%。更为关键的是,近五年西部高校毕业生约40%流向东部就业,而东部高校毕业生流向西部就业的比例不足5%[17]。这种“虹吸”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人才流失导致本地难以支撑产业升级,产业的相对落后进一步降低了对人才的吸引力,从而加剧人才流失。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人才流失并非均匀分布,理工科和信息技术类专业毕业生的外流比例明显高于师范和农林类专业,这进一步削弱了中西部地区新兴产业发展所需的人才储备。 (四)“就业下沉”的新趋势与深层隐忧 近年来出现了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毕业生在中西部县域就业的比例有所上升。麦可思数据显示,2023届本科毕业生在中西部县域就业的比例为16%,较2019届的12%提高了4个百分点。对于家乡在中西部的应届毕业生而言,在本地县域就业的比例更是从2019届的20%上升至2023届的24%[18]。 然而,这种“就业下沉”现象的背后存在复杂的动因。一方面,国家推动县城经济发展、鼓励毕业生服务基层的政策有了一定成效;另一方面,城市就业竞争加剧、高房价压力也使得就业下沉成为一种被动选择。猎聘数据显示,就业机会正在向地级及以下城市下沉,但岗位分布并不均衡,具有较强成长性的技术类和创新类岗位仍主要集中于经济活跃地区[19]。毕业生对职业稳定性、发展平台和社会认可度的重视上升,而中西部地区吸纳毕业生的主体是中小民营企业和基层单位,在薪酬竞争力、培训机制和职业晋升路径方面相对较弱。 因此,在区域岗位供给差异的背景下,中西部毕业生往往面临两难:若选择外流,可能提高专业匹配度和职业发展预期,但需承担迁移成本、承受生活压力;若选择留在本地,则可能面临专业关联度较低、成长空间有限的岗位。岗位供给差异由此转化为人才流动压力和职业预期落差,成为专业错配加剧的重要中介机制。 四、典型区域案例与实践探索 本文选取贵州、兰州和新疆作为比较案例,主要基于三点考虑:第一,三者均属于传统上人才净流出压力较大的中西部地区,具有较强的问题代表性;第二,三地在缓解专业错配和提升区域就业吸引力方面采取了不同路径,分别体现为产业牵引型、政策激励型和资源依托型复合路径,具有比较分析价值;第三,三地的实践均在公开政策文本和媒体报道中留下了较为清晰的观察材料。通过对三种路径的比较,可以更清楚地辨析:究竟是哪些因素在切实改善地方就业吸引力,哪些举措又只是短期缓解而难以形成持续效果。 (一)贵州:从人才流失困境到“产业牵引型”调适 1.新兴产业发展前的困境 贵州长期以来是我国经济发展相对滞后的省份之一。在大数据产业布局之前,贵州面临的核心挑战包括:经济总量偏小,产业以煤炭、烟草、白酒等传统行业为主,新兴产业基础薄弱;高质量就业岗位稀缺,大量高校毕业生流向沿海发达地区;高校专业设置以师范教育、农林、矿业等传统方向为主,与未来产业发展趋势缺乏衔接。这种“培养了但留不住,岗位有但不匹配”的困境,是中西部地区就业难题的典型表现。 2. 大数据产业布局后的变化 2015年,贵州获批建设国家级大数据综合试验区,成为我国数字经济政策布局中的重要区域节点。[20]此后,贵州围绕数据中心、算力基础设施、政务数据治理和应用场景开发持续推进产业布局。在岗位供给方面,大数据产业链的延伸催生了数据标注、运维管理、软件开发、数据分析等多层次岗位需求,拓展了本地高校毕业生的就业空间。在高校专业设置方面,贵州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公开材料显示,到2019年,贵州省内已有8所高校开设 “数据科学与大数据技术”专业,地方层面也相继出台多项大数据人才政策。[21]在人才留存方面,产业的发展为当地毕业生提供了“不出省也能找到专业对口工作”的可能性,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人才单向外流的压力。 贵州经验的关键不在于简单增设专业,而在于形成了“产业先行—岗位生成—高校响应”的良性链条。地方先明确主导产业方向,逐步培育相关岗位需求,再推动高校围绕区域产业需求调整专业设置和人才培养方案。 3. 贵州经验的边界与适用条件 需要指出的是,上述成效依赖于三项相互配合的前提条件。首先,贵州在自然禀赋上具备发展数据中心产业的独特优势——年均气温较低、水电资源丰富带来的低电价,以及喀斯特地质构造提供的天然安全防护,使其在全国范围内获得了差异化竞争地位。其次,国家大数据综合试验区的政策定位为贵州争取到了持续的中央财政和制度资源倾斜,这种顶层设计的推动力是多数中西部省份难以获得的。再次,省级层面在推进大数据战略行动过程中,将人才培养纳入产业规划的整体部署之中:一方面扶持建设了若干面向产业需求的特色学院(如贵州理工学院阿里巴巴大数据学院、华为大数据学院、360网络安全学院等),并推动大数据领域的专业技术人才职称评定改革[22];另一方面,在教育部发布2017年度本科专业备案审批结果后,全省共有8所院校获准增设“数据科学与大数据技术”专业,累计获批院校数量升至13所[23]。截至2024年年底,全省已有超过20所本科院校布局了80余个与算力和大数据直接相关的本科专业方向,40余所高职院校同步开设了配套专业,同时建成了13个省级以上大数据人才实训基地[24]。 对于尚未找到明确产业方向、基础设施条件不足或政策支持力度有限的中西部地区而言,简单复制贵州路径可能并不现实。但贵州案例说明了一个重要逻辑:当地方能够通过产业培育创造较稳定的专业对接岗位时,高校专业设置就可能由被动追随市场转向主动服务区域发展,专业错配也有望得到缓解。 (二)兰州与新疆的差异化探索 兰州采取的是以经济激励为核心的引才策略,先后推出购房补助、一次性安家资助、科研经费配套等多项人才优惠措施,试图通过降低生活成本和提高初期收入来吸引高校毕业生留兰就业。但由于当地高技术产业和现代服务业的发育程度较低,能够为毕业生提供的高质量岗位仍十分有限。补贴措施虽能在短期内提升人才流入数量,却无法有效解决人才的长期留存问题。兰州的实践说明,如果脱离了产业基础和岗位供给这一根本性约束,仅凭财政补贴手段很难实质性扭转人才外流与专业错配的局面。 新疆在新能源领域探索了“产业—教育—就业”的复合模式。新疆近年来将新能源作为重点发展方向之一,部分高校据此对能源工程、电气自动化等传统专业进行了方向性改造,增设了风电、光伏等应用模块;地方政府在哈密、昌吉等地规划建设了若干新能源产业园区,为相关专业毕业生创设了就近就业的实体载体。新疆的实践说明,即便是基础条件较为薄弱的地区,如果能够围绕自身的比较优势锚定一个产业方向,并在教育供给和就业承接之间搭建起衔接通道,同样有可能在局部领域缓解专业错配。 (三)案例比较的启示 三地案例的比较揭示了几个重要规律:第一,产业牵引比单纯补贴更可持续,纯粹的经济补贴难以替代产业基础对人才吸引力的支撑;第二,岗位生成比短期留才更为关键,教育调整只有嵌入产业链条才能真正发挥作用;第三,“产业培育+教育调整+政策配套”的系统化路径更可能产生持续效果。这些启示为下文的政策建议提供了实践依据。
五、政策建议 前文的分析表明,专业错配的治理并非单一主体能够完成,而是需要政府、高校和毕业生个体协同发力。政府承担着区域产业布局和制度环境建设的职能,其决策直接影响岗位的数量与质量分布;高校是人才培养的实施主体,其专业设置和教学模式决定了供给侧能否有效响应产业端的需求变化;毕业生个体则需要在能力储备和职业认知层面做好适配准备。以下分别从这三个维度展开讨论。 (一)政府层面:夯实产业根基与完善制度保障 其一,将区域产业协同纳入新质生产力的战略部署之中。中西部省份应在识别自身比较优势的基础上,围绕新能源、新材料、生物技术、数字经济等前沿方向,打造具有地方辨识度的产业集群。中央和省级财政资金的配置应更多地考虑中西部地区在承接东部产业转移过程中的配套能力建设需求,特别是对创新平台搭建、技术成果转化和高质量就业载体培育给予针对性扶持,从而在产业端为缓解专业错配创造结构性条件。 其二,将就业效应纳入重大产业政策的前置评估环节。在出台区域性产业扶持方案时,应同步测算该政策可能带来的岗位增减规模、岗位技能要求变化和人才需求缺口,避免产业规划与教育布局之间出现时序脱节。高校在申报新增专业或大幅调整招生方向时,应开展区域市场需求论证,从而避免产业政策与教育政策之间的脱节。 其三,建立“产业地图+人才地图”的双向匹配机制。依托统计部门和人社系统的数据基础设施,发布分地区、分行业的岗位供给图谱与人才存量分布图谱,为高校的招生计划制定和专业方向微调提供实证依据。这一机制应被嵌入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推进的总体框架之中,使产业政策的演进方向能够及时传导至教育系统的资源配置决策。 其四,完善区域人才流动的引导机制。综合运用学费补偿、定向委培、职级晋升绿色通道、安居工程等政策工具,降低毕业生选择中西部基层岗位的机会成本。 (二)高校层面:重构专业供给逻辑与深化协同育人 其一,深化高校专业设置的动态调整机制。教育部在黑龙江、浙江、河南、重庆、陕西等省份推行的跨校专业集群试点已积累了172个集群的实践样本。中西部高校应借鉴这一经验,在地市层面绘制“产业需求清单—专业供给清单”的对照图谱,使专业设置始终紧跟区域产业结构的演变态势。 其二,推动产教融合从浅层合作走向深层共建。应鼓励地方龙头企业与高校共同设立产业学院,将真实的产业项目引入教学过程,让学生在校期间便能熟悉行业场景、理解岗位需求。尤其在新质生产力前沿领域,需要探索由企业提出研发课题、高校组织教学团队攻关、学生全程深度参与的三方联动培养机制。 其三,拓展学生的知识复合面与职业弹性空间。通过设置“微专业”与“复合学位”等项目,帮助学生在主修专业之外获取第二领域的系统知识。应在通识课程和专业课程中系统嵌入可迁移技能的训练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信息检索与分析、逻辑论证与书面表达、团队协作与冲突管理、复杂情境下的问题拆解等。已有研究表明,雇主在评价求职者时,对沟通力、责任心、适应性和团队精神等非专业技术能力的重视程度往往不低于学科知识本身[25];而在跨专业就业的情境中,毕业生是否具备较强的通用能力,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专业不对口是否会转化为就业质量的实质性下降[26]。 其四,构建从毕业到职业中期的长周期跟踪反馈体系。将毕业生的就业去向、岗位与专业关联度、薪酬增长轨迹和职业满意度等信息作为专业评估和培养方案修订的重要依据,从而实现“培养—就业—反馈—优化”的动态循环。 (三)个体层面:拓宽能力边界与校准职业预期 其一,改进高校就业指导的服务理念与方法。传统就业指导以帮助学生寻找“专业对口”岗位为目标,这一逻辑在专业错配普遍存在的现实背景下已显得过于狭窄。新的指导范式应侧重于帮助学生系统盘点自身的能力结构——哪些能力与主修专业紧密相关,哪些属于可跨领域迁移的通用技能——并以此为基础拓展求职视野和提升职业决策质量。在教学实践中,可借助项目制学习、跨院系联合课题、企业真实案例研讨等形式,让学生在解决综合性问题的过程中积累跨专业协作经验。 其二,加强毕业生的职业预期管理。通过职业规划课程、校友分享、行业调研等方式,帮助学生形成更加务实和多元的职业认知,减少因期望与现实落差过大而产生的就业挫折感。麦可思数据显示,2024届本科毕业生就业满意度为81%,高于上一年的78%[2],这说明相当比例的毕业生即使从事了与专业不完全匹配的工作,仍然获得了积极的职业体验——关键在于岗位能否提供能力使用空间、成长通道和较稳定的发展预期。 其三,引导中西部高校学生将视线投向本地新兴产业的发展机遇。高校应主动将这些区域性产业动态融入职业规划教育之中,帮助学生意识到:留在本地或回到家乡并不意味着职业前景的收窄,而可能是把握先发机遇、实现差异化发展的务实选择。 六、结论 本文从区域就业吸引力视角出发,构建了“区域产业结构差异—岗位供给分化—毕业生流动与预期落差—专业错配加剧”的分析框架,考察了高校毕业生专业错配的区域生成机制。研究的核心结论可概括为以下三点。 第一,高校毕业生专业错配不仅是个体择业偏差或信息不充分的结果,更是区域产业结构差异通过岗位供给分化和人才单向流动向教育体系传导的系统性问题。中西部地区由于产业层级较低、高质量岗位不足,既难以吸引和留住本地培养的毕业生,又因人才外流而进一步削弱了产业升级的人才基础,形成了自我强化的恶性循环。 第二,高校专业调整的周期性和制度惯性使其难以及时回应产业变化,而部分中西部高校盲目追随“热门专业”潮流又加剧了供需错配。贵州大数据产业的案例表明,当地方能够先行培育主导产业、创造稳定的专业对接岗位时,“产业先行—岗位生成—高校响应”的良性链条就有可能形成,专业错配也有望得到缓解。 第三,在新质生产力加速发展和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推进的背景下,缓解专业错配需要多层次、多主体的政策协同。政府层面应推动区域产业协同与就业影响评估,高校层面应深化专业集群建设与产教融合,并强化可迁移技能培养,个体层面应提升就业适应性与优化职业认知。同时,应当在观念层面超越“专业对口”的单一标准,更加重视高等教育所培养的通用能力在职业适应中的作用。 参考文献 [1]教育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 做好2025届高校毕业生就业创业工作[A]. 新华网,2024-11-15. [2][15][18]麦可思研究院. 2025年中国本科生就业报告[R].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5-06 .https://www.pishu.com.cn/skwx_ps/bookdetail?SiteID= 14&ID=16133169 [3][12][17]泽平宏观,智联招聘. 中国城市人才吸引力排名:2024[R]. 新浪财经,2024-08. [4]胡艳婷,蒋承. 专业匹配对高校毕业生工资起薪的影响:基于倾向得分匹配法的实证研究[J].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21,39(4):53-63. [5]冯沁雪,岳昌君. 本专科毕业生的专业兴趣匹配能促进就业匹配吗?——基于专业、学历、能力三维就业匹配的实证分析[J]. 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25,43(5):96-114. [6]夏怡然,陆铭. 城市间的“孟母三迁”:公共服务影响劳动力流向的经验研究[J]. 管理世界,2015(10):78-90. [7]张美丽,李柏洲. 中国人才集聚时空格局及影响因素研究[J]. 科技进步与对策,2018,35(22):38-44. [8]张扬. 创新型城市试点政策提升了科技人才集聚水平吗——来自240个地级市的准自然实验[J].科技进步与对策,2021,38(12):116-123. [9]程光旭,李威,桑晓鑫. 面向新质生产力发展的高校学科专业优化调整体制机制改革[J]. 中国高等教育,2024(18). [10]郭建如,邓峰. 高等教育学科结构与产业结构的适配性研究——基于高校毕业生学用匹配及就业质量的视角[J]. 河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48(1):112-122. [11]岳昌君,冯沁雪,辛晓佳,等. 中国高校毕业生就业趋势研究报告:来自2003—2021年调查数据[J]. 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23,41(9):138-154. [13]田贤鹏. 高校学科专业动态调整:分析视角、矛盾表征与机制优化[J]. 中国高校科技,2021(11):19-23. [14]田贤鹏. 高校学科专业动态调整:模式、困境与整合改进[J]. 高校教育管理,2018,12(6):44-50. [16][19]猎聘. 2025届大学生就业供需洞察报告[R].猎聘,2025-07. [20]国家发展改革委. 贵州省启动大数据综合试验区建设[A].国家发改委官网,2015-10-13,https://www.ndr c .gov.cn/fggz/tzgg/ggkx/201510/ t20151013_1078178.html. [21]贵州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贵州大数据产业人才发展情况[A]. 国家网信办官网,2019-04.https://fgw.guizhou.gov.cn/ztzl/dsjzlxd/201904/ t20190411_62053166.html. [22]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 贵州“六大行动”推进大数据战略向纵深发展[A/OL]. 2020-01-22.https://www.cac.gov.cn/2020-1/22/c_1583655537509075.htm [23]贵州发布. 第三批"数据科学与大数据技术专业"高校公布,贵州再添八所[A/OL]. 澎湃新闻,2018-03-23. https://m.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039391 [24]陈洁泉. 贵州培育大数据高素质人才队伍[A/OL].人民网-贵州频道,2025-11-18 . http://gz.people.com.cn/n2/2025/1118/c222152-41415485.html [25]ROBLES M M. Executive perceptions of the top 10 soft skills needed in today's workplace[J]. Business communication quarterly,2012,75 (4):453-465. [26]Andrews J,Higson H. Graduate employability,'soft skills' versus 'hard' business knowledge:a European study[J]. Higher education in europe,2008,33(4):411-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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